病
1
他走进门就反复地说,我已经好了。厂里打针真实惠。我打了两针还不到二十块。我现在能吃能睡,能蹦跳。我今天又跑到大底厂追材料去了。跑得比兔子还快。大底厂的人见了我就叫我锅,很亲热的样子。我说叫我国,我的名字是国,不是锅。连他们也知道我能吃吗?没办法。他们总是喜欢开玩笑。
他的脸很瘦,因长时间生病,略显苍白。然而,一双眼睛大而有神,正散发着活泼、喜悦、兴奋的光采。
趴在桌上画画的妹妹抬起头来扑哧一笑。她是被哥哥的话逗乐了。
妹妹只二十几岁,是一位非常勤奋的青年画家。
兄妹俩远在他乡,同住这套面积约十来平方米的租房。
客厅既是妹妹的画室,也是卧室。两张铁架床并排摆放着,中间相隔不到两尺远的距离。有时他在,妹妹换衣服不方便便拿到卫生间去。
桌子不大,妹妹摊开的两只手臂已铺了半张桌面。铁管支起的桌腿像四根干骨头棒。
我们要始终如一地相信美好的生活。你说呢?红——他坐在一只凳子里边换鞋边又说着。
妹妹的名字叫红。
妹妹说,是的。她那明亮的瞳仁中燃烧着一团奇异的火焰,用热情、纯美、希望来形容毫不夸张。
一盘清炒豆角和炒土豆丝端来了,再加上半锅子面条被兄妹俩吃得净光。
晚饭后,他瞄了几眼电视,便躺着看书。妹妹收拾了碗筷,则继续作画。她在画中描绘自己的五彩人生,五彩世界。
2
他患上的是支气管哮喘。年仅三十岁的他竟得了这样难缠的病。
后半夜,他的病情发作。
黑暗中,他坐在床上双手环抱着头,边咳嗽边喘息。他的身体不断地抽搐着。一团黑影把他完全包围。他痛恨自己,讨厌自己。窗外马路上传来的车声,像一把剪刀,一寸一寸切割着他的灵魂。他反抗、挣扎,憋在嗓子里怒吼如同导火索,欲把他引向崩裂地带。
终于忍不住了,他窸窣下床。
打开灯后,他劈里啪啦地把药袋及书本摔在地上,又朝垃圾篓吐了一口浓痰。
全是扯蛋——他的脑海里蹦出了这一句话。
妹妹已醒了。她害怕得闭着气,不敢动弹。她看到他穿着肥大的马裤,低着头一会儿跑到阳台一会儿钻进厨房一会儿又去了卫生间。咳嗽声、喘息声、呕吐声,随着他的身影到哪儿便飘落在哪儿。
病折磨的不仅是他,还有妹妹的心。
妹妹镇静了一下,擦擦眼泪,起来给他熬了香油葱花汤。
他只喝了几口便搁在一边。妹妹说,你趁热喝了吧,润一下喉咙。他不能说话,便踢翻桌子给妹妹脸色看。
一直折腾到天快亮时,他才重新躺下来。
他在附近一家台资企业做厂务助理。他的工作职责是催进度,填报表之类的。工作时忙时闲。闲时身体也好着的时候,他便和同事一起到各车间“检查”,检查什么呢?实际上是去看靓妹。忙时,他和同事会把一些与他们工作相牵连的主管催得屁滚尿流,有靓妹找上门跟他搭讪,他也不睬。他究竟想要什么,连他也不清楚。但这不是他的目标。不过,他每天上班依然挺积极的。
早上六点二十五分,闹钟准时响了。
他起床后,在房内来回走动着,接着又整理好自己的药袋,弯着腰,推门而去。
桌上留着一张纸条:红,对不起。哥的脾气不好。
3
妹妹在担心中度过了整个上午。午后,她正在画一幅《喜鹊报春图》时,收到他发来的一条信息:红,我快要死了。
妹妹立刻打电话。他的电话已处关机状态。
妹妹怔了怔,泪水扑簌扑簌地落。
“哥,你在哪儿?你一定要坚持住!”
妹妹穿上鞋,立刻出去找他。
在街上,妹妹的目光不停地在各个路口搜索着,内心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。每一辆车的前后左右,每个走来的身影,她都会紧紧地盯着。稍稍发现街上某个角落出现异常现象,都会令她神经过敏。当她看到一只垃圾筒旁躺着一个着装像他的人时,便神色慌张、泣不成声地跑过去。她跑到跟前才发现原来只是两件被丢在地上的破旧衣服。她顺手把它们扔进了垃圾筒继续奔跑着寻找着。
妹妹在他上班的那家台资企业大门口停下了脚步。她向一位女保安打听他的下落。
妹妹说的可怜兮兮,她让女保安去内部医疗室帮她看一下他在不在?女保安得值班,不能帮这个忙。
妹妹六神无主得蹭着脚尖。她正考虑如何才能找到他,一抬头,却见到他的背影。
他正坐在企业大门口一进去的广场里。他的身子倾斜着,因咳嗽而使双肩抖动不止。极度虚弱的他,似乎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小老头。他的周围是宽阔的走道,绿色草坪和花坛。
妹妹叫了一声哥,又一次潸然泪下。
他回头,脚步缓缓地朝妹妹迈来。
4
从他上班的公司到租房总共只有半里路程,他走了足足两个小时。他感觉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,简至跟走一次万里长城差不多,而上楼梯似乎是攀登珠穆朗玛峰。当然,他更明白只因为如此艰难原因是体能太差。若健康着,只用十分钟的时间就可以了。
他在公司买了医疗保险,所以看病很便宜。曾经打一针或两针便见效,如今一次打四针也缓解不了病情。他怀疑是医生给他用的药物不如从前好,便不对症。他是这样的想法。医生也自有见解。医生大概认为这病人不好对付,已不给他看病了,其中有两位医生见了他就躲开。他在街上的小医疗部也看了,还是好不起来。
房内,他的表情木木的。他已经两顿没吃饭了,因骨骼凸起而使整张脸显得坑坑洼洼。
妹妹把橘子、香蕉、苹果、饼干及饭菜全送到了他的面前。他直摇头。妹妹像哄小孩一样哄着,你多少吃一点吧,不然会挨饿。他还是摇头。
其实,他太想吃东西了,只是丝毫也吃不进去。他一见到食物就想恶心。
他跟妹妹说,活着太受罪,他想死。他想选择一个好日子安安静静地走向大海。死对他来说是一种最好的解脱。要是他真的死了,让她先不要告诉家里。等她跟男友结婚后,她完全可以凭着自己的能力养活父母时再告诉他们。那样毕竟可以减少一些他们失去儿子的痛苦。
他们的老家住在农村。年近六十岁的父母依靠种着几亩薄地度日。父母说什么也不能没有儿子。
妹妹说,不,一定要想办法把你的病治好。
5
筹了一些钱后,他转入了市内人民医院治疗。
他去住院那天,妹妹陪着他整整坐了一夜。
一位穿白衣的年轻女护士先给他输了氧气。
女护士很漂亮,皮肤白皙,身材苗条,尤其是她微笑时脸上出现的两个浅酒窝吸引着他。
不到半个小时,他已不再喘息不再咳嗽,他笑着对妹妹说,我没事了,我真想马上回去上班。
妹妹说,既然你请假了,就以治病为主。
妹妹给他买了快餐拿到他的病床前。
于是,他又品尝到了饭的香味。他吃饭时嘴巴张开得特别大。女护士见了,说他挺逗的。
吃完饭,他便休息。醒来后,他看了一张关于哮喘病预防的宣传单。宣传单上写着哮喘病患者应忌烟忌酒,不宜暴食,不宜做剧烈运动,要多吃些蔬菜、水果类等。他心想自己平时的一些生活习惯的确不利于健康,应该在今后改一改。
他住在309病房。一直是那位脸上有浅酒窝的女护士给他换药。他认为只要这样治疗下去,他会很快彻底康复的。是女护士和守着他的妹妹给他了信心。
可是,在另一个早晨来临时,他的主治医生来到了他的病房。那是一个个头不高,面容净白的男人。他把他的病历本拿起来看了一下,又问了一下他的情况,便说他的病已经治不好了,并且据统计我国每年患这种病的死亡机率非常高。主治医生模样认真,唾沫星子到处飞。
那一刻,他愤怒了。
作为医生怎么可以如此对他的病人说话?!这无疑是给他的心头泼冷水!
他跳起来把主治医生赶了出去。
妹妹望着他,心疼地咬紧唇。
妹妹的眼神中始终充满着希望之光。